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刺客遁走后留下的微弱气流扰动很快被狂风彻底抚平。
我退到一个背风的岩角掩体后,靠在冰冷刺骨的岩壁上。肾上腺素过载带来的余波让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生着细微的痉挛。我撕开急救包的防水贴,用一块军用止血海绵用力按压着刚才被那记锁喉寸拳擦破的颈部血管。
嘶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突兀。不远处的一处雪堆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我微微偏过头,系统在热成像受限的情况下,通过捕捉对方呼吸产生的水汽轮廓,勾勒出了一个正在瑟瑟发抖的人形。
是骆子峥。
他没戴手套,冻得发紫的双手正僵硬地举着一把没有弹匣的重型训练步枪,维持着一个极其痛苦的深蹲端枪姿势。这是地狱周对那些试图在拉练中抄近道的新兵最常见的体罚。
“操……这帮教官是不是有病……”骆子峥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小声咒骂,呼出的白气在护目镜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前山明明有补给站,非要把大部队往这片见鬼的背阴坡赶。那个叫霍燃的后勤主任,绝对是把油水都塞进自己腰包了,连几件特寒服都要按派系分……”
我没有接话,而是将止血海绵用力贴紧伤口,脑海中却将他的抱怨与刚才刺客的绝密手法快速重叠。
骆子峥这种人没有底线,但为了投机,他的嗅觉极其灵敏。教官的反常路线调度,霍燃在物资上的手脚,加上那个受高层指派的刺客……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抹杀,这是一张由深渊议会在军校内部编织的、用来掩盖其幽金走私网络的巨大蛛网。我在分发区点破了那0.01%的重量缺损,无疑是触动了这只蜘蛛的神经。
我将用过的带血纱布塞进防寒服内侧的口袋,没理会还在雪地里哆嗦的骆子峥,转身融入了风雪中。
我没有直接返回营地,而是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刚才遭遇刺杀的交火点。
【系统微痕解析开启。】
视网膜上的画面被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滤镜。积雪下,几个极其不明显的反关节蹬地压痕被高亮标记出来。
就在我准备靠近提取更详细的受力数据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积雪被
踩踏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我迅速压低身体,将自己埋入一处凹陷的雪窝里,停止了呼吸。
一个穿着白大褂、外罩防寒服的身影提着一个金属医疗箱,出现在交火点的边缘。是白秋荻。
她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麻木。她蹲下身,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黑色塑料软瓶。
瓶口倾斜。
几滴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透明液体滴落在雪地上。那不是普通的溶剂,而是特种化骨溶剂。
液体接触到那个高密度反关节靴印的瞬间,积雪连同下方的一小块坚硬冻土,如同被泼了强酸一般,发出剧烈的“嘶嘶”声,迅速溶解成一滩发黑的黏稠液体。靴印的痕迹被彻底抹除,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秋荻看着地上的黑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那个空的黑色塑料软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发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她像是一个刚刚清理完屠宰场的杂役,在庞大的黑暗机器面前,连感到恐惧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影像记录完毕。加密存储于中枢序列。】
我看着白秋荻将空瓶塞回医疗箱,消失在风雪中。这段灭口流程的录像,足以在日后坐实她深渊弃子的身份。
深夜。营地宿舍外是一条幽暗且没有暖气的走廊。
我靠在墙边,假装在调整战术靴的鞋带,实则在脑海里复盘整个营地的安保巡逻频率。
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靠近。
骆子峥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左右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防水纸,递到我面前。
“于哥,今天白天那事,我知道你是个狠角色。”骆子峥压低了声音,脸上堆着那种市侩的讨好,“这是我熬了三个晚上摸出来的教官夜巡图纸。明天就是终极对抗了,你带着我,咱俩走这条线,绝对能避开所有监控。”
我直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张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
【图形重叠比对开始。】
系统瞬间将这张草图与我这两天暗中测绘的营地三维建模进行了重合。视网膜上,图纸表面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路线,在三个转角处闪烁起了刺眼的红灯。
“这三个留白死角,”我没有接那张纸,而是伸出手指,在图纸的C区、D区和F区上点了三下,“C区墙根,风速仪产生的回音会覆盖我们的脚步声,这没错。但D区废品堆,虽然避开了地雷探头的感应,却正对着高塔红外线的交叉扫射网。”
我微微低下头,盯住骆子峥游移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判:“你想让我走在前面去踩雷,试探清道夫夜巡的反应底线。一旦我被抓或者被击毙吸引了注意力,你就可以趁乱从A区的盲区直接摸进安全屋。”
骆子峥脸上的讨好瞬间凝固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能够读心的怪物。他自诩算无遗策的两头下注,在我纯粹的数据降维打击下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我……我没那个意思……”他结巴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
“滚回被窝里重算。”我用肩膀将他撞开,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走去。背后,骆子峥吓得胆寒,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宿舍。
走出营房,刺骨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我在脑海中打开了系统图层。将骆子峥试图诱导我去的假坐标、沈掠星的刺杀点,以及白秋荻进行化学抹除的位置,三个点在三维地图上进行重叠、连线,然后逆向延伸。
最终,红色的虚线尽头,锁定了营地后山一处标着“废弃”的地下通风井。所有的反常痕迹,都指向了这个唯一的物理枢纽。那里,就是他们走私物资的中转基站。
我没有开启系统全功率扫描去直线突进,那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引来所有的暗哨。
我选择了一种更危险的方式。
我故意偏离了新兵允许活动的区域,走到了一条属于楚南星夜巡路线的边缘盲区。我的脚尖精准地踩碎了一截埋在雪里、已经冻得发脆的枯树枝。
“咔嚓。”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
大约三十秒后,我感觉到侧后方的风向发生了一丝不自然的阻滞。像是一头冰冷的黑豹正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靠近。
我保持着匀速的步伐,故意装作对后方一无所知,带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在松林和岩石的掩护下,一步步绕着圈子,向那个废弃通风井的方向靠近摸排。
越靠近通风井,那种由于微型力场或者干扰器产生的微量电磁异常就越明显。
就在我即将转过最后一块巨大的冰岩,视线能够触及通风井入口的瞬间。
冰冷的金属枪管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探出,死死地抵住了我的左侧太阳穴。
“新兵079号。你越界了。”楚南星的声音比周围的风雪还要冷,大拇指拨下保险的“咔哒”声清晰可闻。
我没有反抗,动作缓慢而平稳地转过身。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双手以一个表示毫无威胁的姿态举到了齐肩的高度,但手掌背向了楚南星。
在这个死角里,我隐藏在手心里的微型战术终端,正用指腹快速盲打着开启指令。
“长官,你看我干什么?”我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楚南星的肩膀,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指向了通风井下方的阴影处,“偷东西的耗子在那边。”
楚南星的眼神微微一闪。长期的清道夫本能让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战术余光依然不可避免地顺着我的下巴扫了过去。
在下方三十米外那处本该废弃的通风井口,一个弓腰驼背的身影正费力地推着两个没有任何军方编号的重型防辐射箱,试图将其塞进管道深处。是霍燃。那箱子里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极寒保暖服残渣。
楚南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属于清道夫的雷达瞬间锁定了走私嫌疑。她握枪的右手没有离开我的眉心,但左手已经迅速在终端上敲击,开启了对霍燃权限的远程核查扫描。
就是这注意力被彻底分散的三秒钟。
【深度扫描开启。】
【捕捉到异常电磁波动。】
我背在身后的手指飞速跳动。系统全功率运转,将这片区域为了掩护走私而设立的专用加密电子频谱,如同抽丝剥茧般完整地记录进了我的中枢数据流。这是后续捕获灭口残迹、顺藤摸瓜的最核心钥匙。
“滴——”
楚南星的终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反馈音,显示霍燃的行动未获授权。
她回过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我脸上。当她看到我在枪口下那种游刃有余、甚至带点评估意味的眼神时,她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次“祸水东引”不仅是我在转移高压盘问的重心,更是我利用她多疑的性格完成的一次无声利用。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楚南星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她的左手在终端上飞速输入了一串指令。
系统微弱的提示音在我的视网膜边缘亮起。我的危险等级,在清道夫的监控网络中,正式从“待定”被调升为最高级别的“疑似间谍”。
她不知道,此时我的系统深处,已经安静地躺着那段足以掀翻整个暗轨的加密频段。而这,只是地狱周终极绞肉机开转前,我握在手里的第一张底牌。
